Light Emitting Diode

“ 你听过大雁的鸣叫声吗?”


  我听过,在十五岁的十一月里,一个被冰块拥簇的秋。一次黄昏,一次黎明,穹顶都是漫无边际的黑,冷空气是远古的带着澹青的色调。那声音,好长好长,粗嘎嘎的溜进耳朵,把我拽进真空世界。天神怒视着人们。我还是没法想象雁群的迁徙,在房梁上盘旋。

  十五岁,我意识到:事态是我控制不了的,决策是我做不出的。如我坟墓里头所隔五十六厘米的单恋,兵荒马乱。

  




山水一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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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总是在自习又或是课堂余下的时间里,斜过身子,热切的同左右的好哥们聊那么些无关学习的东西,我会微微挪动我没有桌垫的木质课桌。刺耳难听的摩擦声是细细小小的,也就不管不顾的冲进我的心房里头,不会很疼,是那么些痒的。像是只蚂蚁咬在手心的感觉,蠢极了。然后我就可以清楚的看到他。
  他的眼睛是好看的,是干净的,我想了很久,大抵是形容不出来的吧。
  可我们多久都没有视线交错了。

  4:00。政治课。
  “真是该死。”我咒骂自己。
  是隔着千家万户的灯火通明望过去的。视线断断续续的在他和念读复习资料的政治老师间来回,来来回回。手边的页脚被我折上去又撂下来,像是在做什么巨大的决策。我突然就笑出了声。
  亢长,最后骤停,视线相撞了。

  ——

  又是一种传达不出的情绪。
  该怎么描述那种感受呢?这是俗套的说法,就是不值得一提的几秒。嘈杂的谈天声,同桌的哄笑声戛然而止,如同阳光下被暴晒的水珠,蒸发在空气中了。取而代之的是荒北下落的风雪的寂静,无声的在哭啊。才没有小说狗血的桥段:什么心脏狂跳啊,什么脸涨得通红啊。我呸。简直就是些胡乱说的狗屁。
 

   最真实的是胸腔正中心的位置像是什么卡在此处,扎的我生疼。不偏不倚的。
  物是人非。我突然分不清眼泪和雾气了。
  我又想起了小时候过春节的事。外公总是一大把一大把的往家里买我最喜欢的烟火。我觉着“还有这么多啊”也就不留惜的点燃,看它“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的炸开火花,短暂的在黑夜上划过痕迹。你问结局是什么?那一把把烟火被我一整晚燃干净,只得呆呆看着大红的塑料袋,背着光,急得干流眼泪。
  这坏习惯我没改掉。我大手大脚的在顷刻间挥霍干净手中的赌注。你又问结局是什么?很简单啊。四个字。自生自灭。

  而回忆就是赌注。

  我脆生生的迎上视线,再没有慌乱与心虚。一眼,最后一次就好。
  末了,他先移开了视线。他不停眨着的眼睛,我们努力憋笑的表情,和我止住发酸的眼眶发生在几秒前,几秒后,成了过去。时间对于尽头而言是永恒,对我们而言又是什么啊。

  我是个不知名的演员,毫无征兆的出演了一部没头没尾的电影。
  它是突如其来的馈赠,是我不知道该不该伸出手去接下的来自老天的施舍。发黄的镜头掩埋住被演绎的故事,多少次昏暗,浓厚的光影打在我的身上。连上不了台面的悲伤都虚化成快乐。
 我没有弄懂它,却又没有任何缘由的泪流满面。
 山水一逢,山水一别。这一眼,究竟要算出个多久的等待?

  

【王喻】︱记一次交谈

几年前的夏天,我很荣幸的结识了喻文州先生。

他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和他交谈也好,待在一起也好,有时简单的眼神交流都恰到好处的令人舒服。我找不到什么其他形容词,这大概就是他给我的最真实的感受。尽管他是世人眼中很艰难才能接受的同性恋,我并不介意这么点“不正常”,深刻的是爱情,从来不是性别。我很愿意和他多几分交情。

断断续续的交谈中,也有几分很难让人短短几年忘记的。

——比如,偶然聊到的他那位王姓恋人。

 

“你很愿意谈到他吗?”

“大概是吧。”和所有对他有着了解的人一样,我知道往常喻文州先生面上总是带着那么礼貌地有些生疏的微笑,也许是天生或后来的经历磨砺出的性子中流露的表现。这次他很突然的轻轻笑出了声,和常人碰到什么愉悦的事的时候显出的笑意没什么不同。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嗯。稳重、严肃,有时候会比较冷淡,是个很可靠的人。”

我有些吃惊,听过不少身边人评价自己的恋人,这么客观的还是头一次。

“这是大部分与他接触的人给出的评价。当然,我也会这么觉得。这部分性格很好的凸显在了生活中。”

就是这么一句回答却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两个都是理智冷静的人,我有点难以想象。事后回忆起,当时确确实实忽略了人都是有软肋和不为人知的小特点这么一件毋庸置疑但容易被淡忘的特性。了解这方面的或是朋友,或是家人,又或是恋人。

究竟是不太礼貌的问题,思量了一会,还是没有问出口。倒是喻文州先生,似乎看破了那么点小犹豫。换了个方式也算变相回答了我的疑虑。

“至于其它的,很出人意料,怎么看都和他不相符。”

“头一次见他,是在北欧并不算出名的小镇,春末夏初的样子。说来也很有意思,自己的行程并未安排,听旅店的老板提起,就决定去看看。”

“下了火车之后,就没有目的地的沿着路走,最后到了类似于公园的地方。人不算多,三三两两的在一起做着自己的事,接着,我看见了他。他站在湖边的一棵树下,用手仔细的打理着树叶。”

“在国外看见来自同一国家的人那种亲切感是自然的从血脉深处产生的。任谁都是这样的,我也不例外。”

“我并没有去打扰他的意思,所以只是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他却突然抬头看了看我。清楚的记得脸烫的很,心脏的跳动速度快了几倍。二十几年,他的一眼,确实让我尝到了真真切切的心动。”

 “只是看外表,他真的表现着与年龄不相符的东西,强大的有些让人害怕。直到恋爱才发现他藏起的小特性和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弱点。我会更高兴看到这样的他。”

说到此处,喻文州先生顿了顿,爽朗地笑了。

“那么他给你的感受是什么样的呢?”

“我注视着他的脸欣赏了好久,像黄昏的天色那样温柔和明朗。”

这句话应是来自《猎人笔记》的吧。喻文州先生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这样莫名像是让我猜测的意思。还没等我考虑清楚,他就揭晓了谜底。

“温柔,心安。”

“老实说,最开始的时候,我没有什么安全感,都会这样的吧。真正放下,是在交往后的两个个月的样子。旅行结束之后,我们一起回国。都没来的及安顿下来,就因为急事回老家。”

“那件事对我打击还是很大的。处理完已经凌晨了,我很想打给他,但他一直是睡眠不太好的人。只能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就过去了,毕竟很多事都是这么过来的。”

“很惊讶地,他来了电话,其实并没有多说,他一句“我在”就够了。”

——原来两千多公里的差距和不安定隔着冰冷的屏幕传来的恋人温柔的声音也可以消失啊。

喻文州先生没有接着说下去。我依旧看见他眼底那一潭湖水泛起了白色的涟漪。

“两位的相处模式是什么样的呢?”

“这没法用概括性的词语形容出来。”他似乎想了想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工作日我们都不算闲,他那么些热血估计都放在工作上了,太负责了。也只有午休抽空互发消息什么的,收不收的到回复并不重要。一般晚饭后七八点回家才能见到。”

“休息日啊。其实我和他都懒懒的,一起在躺在床上或者沙发一上午这种事我们做的出来,很舒服的。下午过得很随意,经常不留神几个小时就这么过去了。大概四点钟的样子,才会出个门,去超市买点必须品。两个大购物袋,他一个我一个,慢吞吞的走回家。到了家,也该做晚饭了。其实我和他厨艺水平是差不多的,但依旧很喜欢找各种办法骗对方去做。”

喻文州先生笑出了声。“…有点幼稚是不是?很有趣的。”

——然而有不有趣,取决于愿意陪你幼稚的人。

“和你想象的估计是不大一样。平淡如常的生活有时也有不常的惊喜,这种生活方式应该是适合我和他的。至少,我收获了不一样,他大概也是。”

“未来呢?”

“我想永远和他在一起。”

“哪怕不行,哪怕我们当中一人有一天厌了,我也可以很荣幸的说。至少他的温柔,懒散,热血,还有小缺点小弱点,都给了特定的人,我很高兴成为过。”

——看吧,令人深刻的永远是爱情,不是性别。